唐詩的發展

 

簡介

「唐代詩歌是在繼承過去傳統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我國的詩歌自三百篇、楚辭之後,經歷了漢魏六朝的長期發展過程。在這方面積累了豐富的遺產。如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光輝傳統的建立和發展,不同題材領域的開拓,各種體裁的不斷形成,以及聲律的運用,語言風格的創造,手法技巧的革新,創作經驗的總結,都為唐代詩歌的發展提供了寶貴的借鑒。更值得重視的是唐代作家對詩歌遺產所採取的批判繼承、推陳出新的態度,使之日新月異,出現了高峰。當然,唐代政治、經濟的昌盛繁榮,國力的強盛,思想的活躍,以詩取士的科舉制度,中外文化的交流等等,都是促進詩歌發展繁榮的社會基礎和歷史條件。

  唐三百年間,詩歌發展的四個階段,即是初、盛、中、晚四期。第一期,自高祖武德元年(公元六一八年)至睿宗先天元年(公元七一二年)。唐開國之初的詩人皆當時的風雲人物,他們有較深的文學修養,又都受齊梁文風的影響,但是他們的詩歌中也散發出一些新鮮氣息。「貞觀、永徽之時,虞、魏諸公,稍離舊習。」(唐詩品彙•總序)即如太宗的《帝京篇》,胡元瑞曾贊揚它「藻贍精華,最為傑作」。魏徵《述懷》氣韻高古,虞世南的邊塞之什,追琢精警,風格蒼勁,亦稱力作。而模仿陶潛的生活與詩風的王績,則是唐代山水田園詩派的先驅。到了武后時期,四傑挺出,他們是齊梁中健將,淵源於庾信,才調縱橫,氣象宏闊,改造了宮體詩,聲律及風骨兼有的唐詩正式形成。特別是七言長篇,有了進一步的發展,杜甫說「王楊盧駱當時體」,「不廢江河萬古流」,是完全正碓的評價。繼而有劉希夷的《代悲白頭翁》、李嶠的《汾陰行》,浸入玄想。以後發展成為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將詩情和哲理自然地融合起來,成為「孤篇橫絕」(王闓運語)的宮體極致。

  同時沈佺期宋之問繼承了前人以聲律入詩的成就,完成了五、七言律詩形式的創造。自此以後,詩之分為近體和古體有了明確的界限,詩人在創作上,專工近體和古體也漸漸有分道揚鑣之勢,這的碓是「詞章改變之大機」(《詩藪》內篇卷四)。

  陳子昂於舉世為齊梁之際,獨舉復古的大旗,提出漢魏風骨,以振衰起敝,端正詩歌發展的趨向,為以後唐詩的發展和繁榮打好了基礎,開拓了道路。他的《感遇》三十八首是這一主張的實踐。在內容上廣闊地反映社會現實,在形式上一掃藻飾華艷。上承阮籍《詠懷》,下啟李白《古風》,韓愈所稱「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者以此。

  第二期,自唐玄宗開元元年(公元七一三年)起至代宗永泰二年(公元七六六年)。主要是開元、天寶時代,是唐朝的鼎盛時期。詩人們為了反映豐富多彩的現實生活和表現各種願望和理想,把詩歌藝術繼續推向前進,在創作實踐中發展了各種體裁和形式,開創了眾多流派,表現了多種風格,而蔚為詩國中萬紫千紅、百花齊放的壯觀。其時名家輩出,佳作如林,形成我國古典詩歌發展史中的極為繁榮的時代,即文學史家所羨稱的「盛唐」。天寶以前,奮厲無前、蓬勃向上的精神和浪漫主義的詩風是這時期詩壇的主流。以高適岑參為主,并有王昌齡李頎等人共同形成的邊塞詩派,是浪漫主義中的一個重要流派。他們的邊塞之作,表現了馳騁沙場、建立功勛的英雄壯志,抒發了慷慨從戎、抗敵御侮的愛國思想,還描寫了西北邊彊奇異壯麗的景色。同時也反映了征夫思婦的幽怨和戰士的艱苦,各民族之間、將軍和士卒之間的矛盾。邊塞詩反映了這個時代中有關戰爭各方面的現實,產生了許多優秀傑出的詩篇。這一派名家中還有王翰王之渙崔顥、劉灣、張謂等。

  同時,有以孟浩然王維儲光羲等為代表的田園山水詩派。他們上承陶淵明、謝靈運、謝眺的藝術傳統,描寫山川的自然和田園閒適生活。在他們的筆下,有壯闊的湖山,有恬靜私村落,也有清新秀麗的園林。或以素描見長,或以刻畫見工,使晉宋以來形成的山水詩更加豐富,描寫技巧上有所發展。這一派的作家還有常建、祖詠、裴迪、丘為、崔曙、綦毋潛等。

  這兩個流派詩人的作品并不局限於本派之內。王、孟除田園山水詩外,高、岑子邊塞詩外,他們都寫過反映其他現實生活的詩篇,說他們是田園山水詩人或邊塞詩人,只不過是就其作品的主要方面而言。例如王維,作品中就有一些邊塞名篇,如洋溢著慷慨報國精神的《隴頭吟》、《老將行》等。至於就風格上說,雖然同一流派的詩人有其同的特點,但每個詩人都建立起自己的風格,這是唐代著名詩人的特色,也是我國詩歌藝術已經成熟的標誌。

  盛唐是唐詩發展的高峰,而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李白和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杜甫,則是這座高峰的頂點。

  李白以儒家的兼濟天下思想為主,道家的功成身退思想為輔。他有宏偉抱負和進步理想,但生活在唐朝統治階級開始走向腐化、政治趨向黑暗的時期,無法實現。特別是經過三年供奉翰林的政治生涯,洞悉當時的腐敗現實,因而在放還之後寫出許多猛烈抨擊黑暗政治、極度蔑視腐朽無能的權貴、沖擊封建禮教的光輝詩篇,表現出強烈的叛逆精神和熱烈追求光明的理想。他的筆力變化,極於七古雜言歌行,如《蜀道難》、《遠別離》、《將進酒》、《天姥吟》等等。他的詩風壯浪縱恣,熱情奔放,豪壯飄逸,擺去拘束,千變萬化,豐富多彩,使梁陳宮掖之風,掃地併盡,不愧為屈原以後另一個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

  安史之亂的爆發是唐代由盛而衰的轉折點。這年杜甫寫出了震爍古今的傑作《奉先詠懷五百字》,揭露了階級的對立。此後他寫了《悲陳陶》、《哀江頭》、《春望》、《北征》、《洗兵馬》、「三吏」、「三別「」、《秦州雜詩》、《秋興八首》等一系列具有高度愛國主義精神和熱愛人民的偉大詩篇,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當時的現實,被後人稱為「詩史」。在作法上,集傳統遺產之大成而獨開生面。他的樂府詩即事命題,無復依傍,古近體以時究入詩、議論入詩,使詩歌歷史化各散文化,開辟了詩歌的新天地。在風格上極盡沉鬱頓挫,雄渾激壯之能事,成為變古開新的偉大現實主義詩人。

  第三期:自代宗大曆元年(公元七六六)至文宗大和九年(公元八三五年)。這是中唐時期。安史之亂雖然平定,但社會上瘡痍滿目,憲宗元和時期國家實力有所增強,平定了兩個藩鎮,這就是史家所謂的「中興」,對中唐文學的繁榮有很大的刺激作用。

  此期詩歌的派別最多,可分前後兩小期:(一)大曆,(二)元和。

  大曆前期有元結、顧況等揭發社會矛盾、同情人民疾苦的詩歌,成為杜甫的同調。劉長卿多寫山水隱逸,清新含蓄,字句研煉,權德輿推為「五言長城」;韋應物高雅閒淡,為白居易所稱道,皆接近王、孟。

  大曆有十穿子之目,他們的詩皆以華美靈秀為宗。《四庫全書總目》云:「大曆以還,詩格初變,開、寶渾厚之氣,漸遠漸漓,風調相高,稍趨浮響,升降之關,十子實為之職志。」(《錢仲文集》)這個評斷是中肯的。獨李益的七絕,音節神韻,可追王昌齡、李白。

  後期元和,詩歌又出現第二次高潮,突破了大曆詩人的狹窄天地,顯現出多種流派和多種風格。就其趨向而言,大致為韓孟詩派及元白詩派。其代表人物是韓愈和白居易。

  韓愈在倡導古文的同時,也致力於詩風的革新,力矯大曆十才子的平弱詩風。他學習李、杜,繼承并發揚李白豪放和杜甫沉雄的傳統,他的詩驅駕氣勢,嶄絕崛強,萬怪恍惚,採取為文作賦的筆調,鋪張揚厲,議論縱橫,開創了奇險生新的風格。他的表作有《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石鼓歌》、《山石》等。而思苦奇澀、硬語盤空的孟郊,備受韓愈的推崇。屬於這一派的還有盧仝、劉叉、賈島、李賀等人。他們各以自己獨具風格的作品豐富了詩歌園地,其中李賀以濃麗的色彩、出人意表的想像,警邁奇詭,絕去翰墨畦徑,尤為傑出。

  同時以平易通俗的語言繼承杜甫新題樂府傳統而加以發展各革新的白居易,代表了當時的現實主義流派。寫了《秦中吟》和《新樂府》等偉大作品,使他成為此期的偉大詩人。他的長篇敘事詩《長恨歌》、《琵琶行》在當時和後世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如晚唐鄭嵎的《津陽門》、韋莊的《秦婦吟》,一直到明末吳偉業的《永和宮詞》、《圓圓曲》,以及近代王闓運的《圓明園詞》、王國維的《頤和園詞》,皆是他的流風遺韻。與白同派的作家有元稹張籍王建、李紳等人,皆以新樂府著名。元稹的《連昌宮詞》是其力作,論者以為高於《長恨歌》;他的《遣悲懷》抒情真摯,膾炙人口。李紳則是標榜并創作新題樂府的第一人。

  在這兩大派以外,自樹一幟的有柳宗元和劉禹鍚。他二人都是永貞革新失敗後被貶的傑出作家。劉禹鍚在當時有詩豪之目,其詩雄渾老蒼,尤多感慨諷刺之什,近體高於古體,七絕為當時之最,在學習民歌上有卓越的成就。

  柳宗元以五古山水詩為最,他處連蹇困厄之境,發清夷澹泊之音,而嵯峨蕭瑟之感自蘊其中。蘇軾評云:「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詩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麗靖深不及也。」又云:「外枯中膏,似淡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然溯柳詩之淵源,則劉熙《藝概》謂:「陶謝并稱,韋柳并稱,蘇州出於淵明,柳州出於康樂,蓋各得其性之所近。」斯言得之。

  第四期:自文宗開成元年(公元八三六年)至哀宗天祐四年(公元九O七年),是為晚唐。此期唐朝國勢衰微動亂,詩有深沉的感傷情調,向著華艷纖巧的方向發展。這時期的傑出詩人有杜牧和李商隱。

  杜牧具有政治抱負而不得施展,在《河湟》詩中,他對朝政的混亂和國勢的衰微表示無限的憂憤;在《早雁》中對邊地人民表示受情。他的律詩、絕句成就最高,詠史詩很著名,對歷史上興亡成敗的關鍵問題發表獨到的議論,這種史論絕句的形式,頗為後來文人所倣效。他的抒情寫景的七絕,爽朗俊逸,雄姿英發,有很高的藝術成就。

  李商隱在牛、李黨爭中站在李德裕的革新力量一邊的。當李黨處於無可挽回的失敗情況下,他卻用自己的一支筆為之申冤辯誣,表現了他堅持進步傾向、追求理想的氣概和品質。由於當時腐朽勢力的強大,革新派的最終被扼殺,唐朝從此一蹶不振,這就是李商隱悲劇的根源,也就是他創造出沉博絕麗而又撲朔迷離的富有悲劇色彩的詩歌的真正原因。他的名篇《安定城樓》、《重有感》,或關懷國運,或痛憤時局,慷慨激越。他的詠史絕句,曲折地對政治問題發表意見,形象鮮明,諷意強烈。而對唐帝國的奄奄一息,在《樂遊原》中發出了低沉末世的哀音。他的作品中最為人傳頌的是無題詩。這些七律被後人認為是最高的藝術成就。在藝術上繼承了杜甫七律沉鬱頓挫的特色,又融合了齊梁詩的濃艷色彩,李賀的幻想象徵手法,形成了深情綿邈、綺麗精工的獨特風格,具有更多的創造性。

  唐末五代,政治極度黑暗腐朽,戰禍連年,經濟衰退,詩壇的總趨勢也走向衰落。這時,有一批比較貧寒的詩人,如杜荀鶴、聶夷中、羅隱、于濆等。他們以通俗的語言反映現實,特別反映勞動人民的疾苦。也有一批以凄婉輕艷的風格,抒寫傷離悼亂的詩人如韓偓、司空圖、韋莊等。還有皮日休、陸龜蒙,宗奉韓愈,詩境艱澀、用字奇僻,在吟詠個人生活中寫對世事的沉痛。還有一批效法張籍、賈島專寫律詩的如李洞,方干、唐求等人,這些作家一般說來成就不大。

  以上是對唐代詩歌發展流變的極簡單敘述,只是唐代作家流派風格的一斑,唐詩的內容當然遠不止此。勾劃這個輪廓,聊供讀者參考。」

摘自 高文《全唐詩簡編》上海古籍出版社